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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火行动

约翰·加德纳

第一节 “加勒比亲王”号 “加勒比亲王” 号游轮是晚上6点过后驶离美属维尔京群岛的圣托马斯岛的。船上的游客们可望在海上航游两天之后抵达迈阿密。 就在当晚8点过后, 正当开晚饭的时候,忽然发生了海盗劫船事件。事后,游船所属的塔恩游轮公司一口咬定参与劫船的那帮人是在圣托马斯岛溜上船的。他们先在船上找个地方藏匿起来,等到那些腰缠万贯的乘客们开始进餐时便跳出来开始行动。劫船者的行动捷如闪电,其中两个冲上驾驶台,用枪口逼住驾驶员及其手下的其他水手,另外两个控制住了正在船员餐厅用餐的大部分船员,其余六人则突然闯进乘客们用餐的大餐厅。这些劫船者头上戴着滑雪面罩,手中拿着冲锋枪和手枪。 两个手持冲锋枪的劫匪朝天花板射出两梭子,吓得在场的女士们高声尖叫,而男人们则低声咒骂。与此同时,劫匪中的首领则向人们高声喊话:只要他们严格服从命令,他保证不会伤害他们。说完,他立即大踏步穿行于餐桌间,边走边命令各位进餐者取下身上所有珠宝,并将腰包和手袋里包括手表在内的一切贵重物品全掏出来。这些东西交给劫匪后便被装进一个巨大的塑料废物袋里。显然,劫匪们绝不是在开玩笑,假如有人敢于抗拒或是试图瞒哄他们的话,那他可能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劫船行动从头至尾进行得有条不紊,简直就像是一次经过周密计划、精心演练的军事行动。 詹姆斯·邦德和弗雷德里卡·冯·格鲁塞坐在餐厅左侧的一张供4人用餐的餐桌旁——同桌的另外两个人是来自美国新泽西州的一位颇有风度的退休的股票经纪人和他的夫人。当劫匪头目走到他们身边时,邦德早已用眼神和手势向弗莉克发出了信号。 那位股票经纪人的妻子吓得歇斯底里地乱叫,但她丈夫却保持着镇定,沉着地告诉她严格照着匪首的命令去做。这样一闹,便耽搁了工夫,持枪的匪徒变得益发狂暴起来,一下跳到邦德背后,用自动手枪顶住了这位特工的脖子。 “假如你想要我取出身上的贵重物品,”邦德镇定自若地说,“你先得让我站起身来。我有一只很值些钱的金表装在裤腰的表袋里,由于扣着表链,坐着解不下来。” “好吧,让你站起来,动作可得快点。”劫匪头目后退一步,腾出地方让邦德将椅子往后拉一点,再站起身来。持枪的匪徒身子移开了一些,可右臂仍伸直着用枪抵住邦德。这可犯了个大错误,因为有这么一条金科玉律:用武器威胁别人时,切不可让你手中的武器过份挨近对方。 说时迟,那时快。邦德猛一转身,一把抓住持枪匪徒伸直的胳膊使劲地扭,把匪徒胳膊扭到背后,然后用右手掌轻轻一切,便夺过了匪徒手中的枪。他不慌不忙地隔着桌子把枪抛给弗莉克,然后又转身用左手继续拧那匪徒的胳膊,拧得那家伙尖声嚎叫,接着便听得匪徒胳膊折断的声音。与此同时,邦德的右前臂勾住匪首脖颈使劲挤压,差点让那家伙昏死过去。 提废物袋的匪徒扔下袋子,伸手去掏插在腰带上的枪。邦德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左手放开被他折断的胳膊,手指伸入右臂衣袖内。这次度假旅行中他没有带枪,但他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完全不带武器。他右臂衣袖内就藏着一把匕首。一眨眼工夫匕首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不到半秒钟已从他手中飞到提废物袋的匪徒的咽喉上,入肉竟达6英寸之深。那家伙倒下之前就已魂归九泉。 这时,他透过眼角的余光发现有一个手持冲锋枪的匪徒转向他的侧翼,正端起枪向他瞄准。 “詹姆斯!”弗莉克在示警的同时,用手枪对着那个匪徒连开两枪。匪徒中弹倒毙,但已扣动扳机的冲锋枪却仍在手中哒哒直响。邦德提高声音喊道:“大家都住手!我不想多伤人命,你们若不放下武器,我就宰了你们的老大。” 剩下的三名匪徒惊慌失措地犹豫片刻之后终于明白了,如果他们凭着手中的武器顽抗下去,虽然能够将餐厅里的人杀死一些,但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全军覆没,他们原以为是像欺侮小孩一样容易的事情若闹出这种结果,那自然非其所愿。因此,他们慢慢地放下了冲锋枪,并举起双手投降。弗莉克·冯·格鲁塞则将手枪在他们之间来回比划着,准备谁有异常动作就向谁开枪。 邦德将匪首的脑袋往自己身边一拉,使自己的嘴唇贴近他的耳朵。 “朋友,假如你想活命的话,”他悄声说道,“最好告诉我船上是否还有其他歹徒。” “驾驶台和船员舱里还有。”匪首从被邦德扼住的咽喉中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有多少?” “四个。驾驶台上两个,船员室里两个。” “晚安。”邦德又加了一把劲挤压匪首的脖颈,使那可怜的家伙的血管中断了向大脑供血,砰的一声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了。邦德又猛地在他脖子上擂了一拳,使那家伙陷入了更长久的昏迷状态。 他将缴获的冲锋枪发给那些吓呆了的餐厅服务员,让弗莉克负责照应,自己则提着从那拎废物袋的匪徒手中缴来的手枪奔出餐厅,直扑驾驶台。在驾驶台上看守人质的两个匪徒实在是不堪一击。他们原以为自己所做的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料到会碰上邦德这个杀星,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一个脑袋开花,另一个腿被打折了。 船员舱的那两个匪徒被“加勒比亲王”号的船长和他手下的两名船员制服了。那些被打死的匪徒的尸首最后被抬进船上医务室隔壁的一间小停尸房里,未死的匪徒则被锁进一间“安全舱”。船上共有两间“安全舱”,那原本是用来禁闭行为不轨的船员的。这两间“安全舱”是两年前该船进行大整修时增设的。 80年代初期,“加勒比亲王”号是一家大轮船公司最好的船之一,主要往来于迈阿密和加勒比海各岛屿之间。该船排水量约为18000吨,可载客700余人,船上工作人员达400人, 在当时可算是一件了不起的财产。但当世界进入90年代后,“加勒比亲王”号便成了轮船公司急欲淘汰的一个累赘。随着更大的游轮——那些载客超过两千人的大型水上旅馆——的出现,“加勒比亲王”号已失去经济价值。当然,你若有麦克斯·塔恩那种大企业家的远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塔恩于1990年买下了“加勒比亲王”号和另外两艘吨位与之相近的船只,然后对这些船只进行整修改造。他的目光瞄准的是那些腰缠万贯而又渴望体验他们从书中读到过的或是在以往那种只有少数富豪和社会名流才有条件乘坐游轮的日子里曾亲身体验过的那种海上游览。 “加勒比亲王”号的整修耗资数百万,但这些钱并没有白花,这条船简直被改造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水上艺术宫殿,而且配置了最豪华、最现代化的各种生活设施。船内舱室结构几乎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了。主甲板及其下面的两层甲板上的舱室全被拆掉,腾出的空间被用来建起了一排金碧辉煌的商店、一座设备先进的新剧院、一座电影院、一座漂亮的室内游泳池及桑拿浴室——运动甲板上的露天游泳池保留而且扩大了面积——还有4间豪华的娱乐休息室。 改造后的“加勒比亲王”号设计载容量只有70余人。70余间宽敞漂亮的豪华客舱全设在上层甲板上,每个客舱都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套间,套间内带有浴室,每个浴室都配有按摩浴缸和淋浴设备。改造整修一新后,富丽堂皇的“加勒比亲王”号于1992年12月下水, 开始了每期航程为14天的航游。到1994年2月底,它的利润收益已相当可观了,因为乘客所付的船费高出普通游轮乘客所付船费的四五倍。 塔恩游轮公司——像其他规模小、档次高的游轮公司一样——从这项事业中赚取了巨额的利润。这项事业也像任何其他大生意一样是一种赌博,但那位赫赫有名的麦克斯·塔恩深信世上仍然有人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来换取一种不同一般的,甚至有点装洋摆阔的势利气味的度假享受。 显然,这正是“加勒比亲王”号成为海盗劫掠目标的原因。乘这种高级豪华游轮的富翁们随身带上船的必定有不少贵重物品,有的人甚至还会带大笔的金钱上船来赌博。 海盗劫船事件所带来的震动久久不能平息。那些交出了宝石、钱钞和信用卡的人都已追回了自己的财物,邦德和弗莉克很快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在其后的航程中,天天都有人请他们喝酒,他们本可以不费一文而每天在船上酒吧间里开怀痛饮,喝个一醉方休的,但若是那样的话,就再也不会有后面的航程了。

死亡诏书

admin

第一章          第一节 地狱之门           这条河的名字叫玉沙河,它自西向东从H市的中心横穿而过,把这座城市分割成南北两半,城南是新城区,城北是老城区。      在老城区的西北面,沿河建有一座住宅区,名字叫永安小区。这是一座老住宅区,只有三幢五层高的老式楼房,住户原本就不多,最近几年又陆续搬走了一些,这里就更显得冷清了。由于这里离新城开发区和市中心较远,许多人购置新房搬走后,空着的楼房也租不出去,都闲置着。      林秋的家就住在三号楼最顶层的五楼,他的女友白月与他住在一起。他是H市《都市快报》的记者,女友白月在孤儿院工作。      这幢三号楼的一楼和三楼的住户都已经搬走,一楼的两套房间至今还空置着,没有租出去。三楼前天刚租出一套,住户还未搬进来,剩下的隔壁一套也同样空着。由于住户少,整幢楼房显得人气不足,冷冷清清。      深秋的夜晚似乎来得特别早,天空黑沉沉的,显得特别的阴郁。秋风夹杂着寒意阵阵袭来,萧瑟扫荡着这座南国都市昔日的繁华。      由于下午在赶一篇稿子,林秋八点一刻才下班。下了公车后,便是一段通往小区的不长不短的林荫道,两旁高大的树木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一些枯叶在空中乱舞一通后便轻飘飘的落了下来。林秋走在这段幽暗的林荫道上,心里感到一种深深的凉意。他裹了裹风衣,加快了步伐,不一会便到了家门口。      白月早已下班做好了饭,已等他好一会了。      吃过晚饭并冲完澡后,白月在客厅看了一会电视便回卧室躺在床头看书。林秋则打开电脑,准备上网查一点资料。        他习惯的打开了浏览器,网页下载的速度似乎比以往快了许多,大约几秒钟后,一个陌生的网站突然跳入他的眼帘,这个网站的名字非常古怪,叫“地狱之门”。      林秋记得他一直都是把国内某著名新闻网站设为首页的,今天怎么默认首页突然变成这个鬼气森森的神秘网站了?        “白月,你上过这个网站吗?”      林秋指着电脑屏幕问道。        “没有,我从来不上这种鬼鬼怪怪的网站,你知道我怕鬼的。”      白月起身瞧了一眼电脑屏幕,懒懒的应了一声,又躺了下去,继续埋头看她的小说。       其实,网上这种有关灵异鬼怪的网站很多,并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林秋刚想把这个网站关掉,忽然屏幕上冒出的一行字却把他吸引住了——      “今夜十二点,我会来看你……”        这个网站的背景与大多数的灵异鬼怪网站一样,是鬼气森森的黑色。“地狱之门”四个怪异的字闪烁着鬼火,忽明忽暗,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网页中间是一个狰狞、恐怖的蓝骷髅。蓝骷髅那两只没了眼珠的眼睛,显得黑洞洞的,异常的诡秘深邃,好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      林秋把鼠标移到骷髅的左眼的时候,突然弹出一只眼珠,那是一个奇怪的按钮,上面写着“地狱之路”。再把鼠标移至右眼,同样弹出一只眼珠,也是一个按钮,上面写着“冤魂之家”。而刚才那一行字是从这个蓝骷髅的嘴巴里吐出来的。      这是一行白色的字,这行字由远及近,慢慢的变大、变粗、变得怪异起来。林秋看着看着,不禁感到有点恐惧。          “呜——呜——呜——”          突然,一阵凄凉的女人哭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了出来。那哭声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充满凄凉和幽怨,充溢着整个房间,在这个黑色的夜晚里,令人毛骨悚然。        乍一听到这可怕的哭声,白月吓得惊叫了一声,颤颤抖抖的拉起被子一下子蒙住了头,手里的书也“啪”的一声,滑到了床底下。林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哭声吓得浑身哆嗦,手足无措。      他睁大了一双恐惧的眼睛,四处打量,在寻找哭声的来源。          突然,他的眼睛盯住了放在电脑桌底下的那只黑色的音箱。        这恐怖的哭声正是从那个音箱里传出来的,他颤抖着手正想把音箱关掉,猛然发现电脑屏幕上的那一行字一下子变红了,红得令人发冷!最后,那行字逐渐的化作一滴滴鲜血,很快便染红了整个电脑屏幕!        正在此时,那个女人突然止住了哭声。音箱里传出了一个极其低沉恐怖的声音——      “今夜十二点,我会来看你……”。          话音刚落,整个屏幕一黑——电脑自动关机了!          林秋脸色惨白,额头冒着冷汗,呆呆的坐着,一动不动,显然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今夜十二点,我会来看你……”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这个可怕的声音。        “林秋,你怎么了?”      白月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的坐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没,没什么。”林秋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盯着眼前一片漆黑的电脑屏幕,心里还隐隐的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是什么鬼网站,吓死人了。”        “林秋,以后别再看这种网站了,我好害怕。”      白月低低的啜泣起来。她真的吓坏了。        “不看了,再也不看这鬼网站了,不知是谁莫名其妙的把它设成了首页,明天我把它彻底的删除掉。”      林秋坐到床上,搂着白月不住颤抖的肩,柔声安慰着她:      “别害怕,这只是某个无聊的网虫搞的恶作剧。”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林秋打开音响,放了一段优美的轻音乐。房间里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林秋坐在床头,白月依偎在他的怀里,静静的躺着,她的身子还在微微的颤抖。          林秋爱怜的抚摸着白月那一头芬芳的秀发,她是那样的纯洁美丽,那样恬静迷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在他的眼里,白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他深深的爱着她。          夜越来越深了,一股彻骨的凉意顿时从心底升起,林秋拉过被子,盖在白月的身上。他依在床头,双眉紧锁,毫无睡意,眼睛无神的望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绵绵的雨丝,窗外的树影在夜风的吹拂下,影影绰绰,形同鬼魅。          他的心里突然莫名其妙的感到有一丝不安,总觉得今夜会出什么事。他不自觉的又把眼光移向那台刚才莫名其妙的自动关机的电脑,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自动关机,这种情况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突然,他又想起了那个恐怖的网站、那个狰狞的蓝骷髅、那凄凉幽怨的女人哭声、那鲜血横流的电脑屏幕,想起了那句恐怖的话——      “今夜十二点,我会来看你……”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正好指向十一点。          白月蜷缩在他的怀里,早已安静的睡熟了。          林秋关了音乐,熄灭了灯,怀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在白月的身边躺下,轻轻的搂着她,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了一会,便迷迷糊糊的睡去。

银狐宝藏

admin

第01章 黑豹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六月天,中午时分,“小鲨鱼”号——最大的客货两用轮船中的一艘,正以它那强有力的桨轮拍打着江上的潮水。它清早就离开了小石城,现在即将抵达路易士堡。   从外表看,这艘轮船同在德国河流中常见到的轮船很不相同。下部结构,仿佛是一艘大而低矮的艇。由于北美江河上有许多浅滩,这种结构可以避免一些事故。小艇上面,仿佛是一幢三层的楼房。甲板底下,安装着锅炉和汽轮机,堆放着煤和货物。全体船员以及那些想要尽量省钱、少支付旅费的乘客,也在这儿栖身。第一、二层甲板上是付钱较多的旅客的客房以及餐室和吸烟室等。最上面是供旅客晒太阳的甲板。   酷热把富有的旅行者赶进他们的舱房里,而大多数睡地板的旅客,则躺在下面的木桶、箱子和其他可供休息的行李仓后面。为了这些旅客,船长让人在那儿放了一张酒柜,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杯子和瓶子,瓶中浓烈、辛辣的饮料无论如何不是为讲究饮食的人准备的。酒柜后面坐着双目紧闭的侍者,因炎热而感到困倦,就想好好地打个盹儿。可他一抬起眼皮,嘴里就不由得发出轻轻的咒骂声或者吐出一句厉害的话。他的恼怒是被约二十来人的一群男子汉惹起来的,这帮人在酒柜前的地板上围圈而坐,轮流做庄,玩的是所谓“饮酒游戏”,就是说,输者在游戏结束时请每个参加游戏的人喝一杯烧酒。侍者虽然很想打个盹儿,可这样一来他就无法眯一会儿了。   这些汉子绝不是头一回在这个轮船上团聚,因为他们彼此颇为熟识,谈吐中流露出相互十分了解。他们中的一个人受到尊敬,大家称他康奈尔。   这条汉子又高又瘦,那张刮得光溜溜的脸显得轮廓清晰瘦削,可以看得见,剪短的头发是红褐色的,因为他把已损坏的旧毡帽远远地推到脖根后面了。他穿一双打了掌的沉甸甸的皮鞋,一条用南京棉布做的裤子和短上衣。没有穿背心,而是穿了一件没有烫过的不干净的衬衣,其宽大的衣领尽量敞开着,可以见到他那赤裸的晒得黑黝黝的胸脯。腰间系着一条有流苏的红布带,一把短刀和两枝手枪。他后面放着一枝相当新的枪和一个亚麻布背包,背包备有两条带子,便于背在背上。   其他男子汉同样无忧无虑,穿得也很脏,但装备同样精良。他们中找不出一个一眼就让人信任的人。他们热衷于掷色子赌博,边赌边聊,言语十分粗鲁,稍微正派点的人肯定不会在他们身边驻足片刻。不管怎样,他们已玩过一阵“饮酒游戏”了,因为他们的脸不仅由于阳光,也由于烧酒而热起来。   船长向后甲板水手长那儿走去,给他下达一些必要的命令。水手长问:“船长,您觉得前面坐着掷色子的这些年轻人怎样?我讨厌他们上船。”“我也是。”船长点点头,“他们冒充收获季节雇工,想到西部地区去,以便受雇于农场。我不希望他们向我打探工作。”   “是的,先生,我个人把他们看作货真价实的流浪汉。但愿他们起码能在船上保持安静!”   “我们不想劝告他们别过分地打扰我们。我们在船上有足够的水手、工人,能把他们统统扔进古老而美丽的阿肯色河。另外,您作好停泊准备!十分钟后就能见到路易士堡了。”   事实上很快就见到了路易士堡的房子,船以一声汽笛长鸣向这个地方致意。跳板那儿已给了信号,轮船可以接纳货物和旅客。但看上去今天这个地方显得十分冷清。只有少数几个闲散无事的人站在码头上,要接纳的箱子和包裹,上船的新旅客只有三个。   这其中的一个是身材魁梧高大的白种人,他蓄着非常浓密的黑色大胡子,只能见到眼睛、鼻子和脸颊的上部。他头戴一顶陈旧的海狸皮帽,皮帽上的毛已几乎掉光,帽子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形状。此人的衣着除了西服,还包括用结实耐用的灰色亚麻布做成的裤子和夹克衫。宽大的皮带内插着两校左轮手枪,一把短刀和多种美国西部人必不可少的小物品。此外,他还有一枝沉甸甸的双筒猎枪,枪柄上系着一把长斧。   他在支付船票时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他的目光落在这些从赌博中站起来的汉子们身上,这些男子站起来是为了观看正在上船的人。他一见到康奈尔,目光马上移开,仿佛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他似的。他一边将滑下来的高统防水靴的靴筒往粗壮的大腿上面提,一边低声地嘀咕:“瞧!倘若他不是那个红发的布林克利,那我情愿被熏死,连皮都被吃掉!但愿他没认出我。”   他所指的人,一见到他也同样感到惊愕。他转过身来向他的哥儿们悄悄地说:“你们看看这个黑胡子的家伙!你们中有人认识他吗?”   无人答话。   “我想我一定见过他,而且是在令人不愉快的情况下见到的。我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这么说来他也一定认得你啰,”有人说,“他匆匆地打量了我们一下,却根本没有注意你。”   “哼!也许我还能想起来。我问一下他的姓名也许更好。我一听到他的名字,马上就能回忆起来。走,让我们同他干一杯!”   “但愿他会同意!”   “难道他不同意吗?你们大家都知道,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在这里,被人拒绝与之干杯的人,是可以用短刀或者手枪来作答的,倘若他将侮辱人的人刺倒,那就无人过问。”   “看样子他脾气犟,不能强迫他去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呸!你敢打赌?”   “敢,敢打赌,敢打赌!”叫喊声在小圈子里响了起来,“谁输了就请每人喝三杯酒。”   “这我觉得可以。”康奈尔说。   “我也觉得可以,”另一个人说,“可要有赢回的机会。三回打赌,三回饮酒。”   “向谁敬酒?”   “首先向黑胡子,你说你认识他,却又不知道他是谁。接着向绅士们中的一个,他和其他人在这儿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河岸。我们选择这个彪形大汉,他像矮子中的巨人一样站在他们身旁。最后选择那个印第安人,他同他的男孩一起上了船。你是不是怕他?”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哄堂大笑,算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康奈尔轻蔑地表示:“我害怕这个印第安人?呸!与其说怕他,不如说怕那个你唆使我同他干杯的彪形大汉。这个人必定十分强壮,但一些彪形大汉也往往胆小如鼠,他穿得这样漂亮整洁,简直无法同我们这号人交往。好吧,我坚持打赌。同这三个人个个都干杯。现在就开始!”   最后三句话,红发康奈尔把声音提得很高,令所有旅客都听见了。每一个美国人和每一个西部地区的男人无不知道干杯一词的含义,特别是如此高声和带威胁口吻地把它说出来,因此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康奈尔。人们看到,他与他的伙伴们一样都已喝得半醉,因此有一场好戏即将上演是预料中的事。   康奈尔叫人把酒杯斟满,他手持酒杯,向黑胡子走去,说道:   “您好,先生!我想敬您这杯酒。我把您看作一位绅士,希望您为我的健康干了这杯!”   彪形大汉的大胡子先是舒展一下,继而又紧缩起来,一丝愉快的微笑掠过了他的脸颊。   “好吧,”黑胡子答道,“我乐意帮您一个忙,可我想知道,是谁对我表示这番令人惊喜的敬意。”   “说得对,先生,人们必须知道同谁饮酒。我叫布林克利,倘若您喜欢,可叫康奈尔·布林克利。您呢?”   “我的名字是格罗塞尔。要是您高兴的话,可叫托马斯·格罗塞尔。好吧,康奈尔,为了您的健康!”   他干了杯,并退还杯子,这时其他人也都把酒喝光了。康奈尔感到自己是个胜利者,几乎是冒犯地仔细观察着黑胡子,从头打量到脚,接着问道:“我以为您的名字是一个德国名字。这么说,您是一个该死的荷兰人,是这样吗?”   “不,是个德国人,先生,”这个德国人友好地答道,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粗鲁而生气,“您得设法在别的地方见到您的‘该死的荷兰人’。我顶替不了他。好吧,谢谢您的酒!”   格罗塞尔猛然转过身来,迅速离开,自言自语道:“果真是这个布林克利!而现在他称自己是康奈尔!这小子居心不良。我要提防着点儿。”   虽然头一回打赌赢了,布林克利没有流露出胜利者的喜悦神情。他很生气。他本来希望格罗塞尔拒绝,通过威胁才迫不得已和他饮。但此人智胜一筹,他很机灵,没有提供引起高声吵闹的借口。这使康奈尔怒火中烧。于是他叫人把酒杯再次斟满,走近那个印第安人。   同格罗塞尔一起上船的有两个印第安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大约十五岁。他们脸型、面部特征酷似,这让人猜测,他们是父子俩。他俩的穿着和装备一模一样,看样子儿子就是父亲年轻时的翻版。   他们的装束除了西服还有皮制的边缘带流苏的护胫和染成黄色的鞋。见不到猎人衬衣和外套,因为他们的身体从肩膀往下都用五光十色的印第安人特有的缠身布裹着。这样的缠身布每块的价钱常常超过六十美元。黑色的头发平滑向后梳,一直垂落到背部,这赋予他们一种女性的外表。他们面部丰满,胖乎乎的,带有一种心地善良的表情,由于他们用朱砂把脸颊染得火红,这种神情更是有增无减。他们手中握着的步枪,似乎总共也不值半个美元。总而言之,这两个人看样子毫无危险性。他们好像害怕其他人,战战兢兢地躲到一边,靠在一个用坚硬厚木板制成的高大的箱子上面。他们什么也不关注,甚至康奈尔向他们走去的时候也这样,直到他站在他们近旁跟他们打招呼时,他俩才把眼睛抬起来。   “今天天气很热!你们红种人也许觉得不热吧?喝一杯很舒服。老头子,给你,把它倒进嘴里!”   这个印第安人纹丝不动,用结结巴巴的英语答道:   “Not to drink——不喝。”   “怎么,你不愿意喝?”红头发叫道,“这是一种酒,明白吗,一种酒!被人拒绝,对每个真正的绅士来说都是奇耻大辱,要以短刀来报答。你叫什么名字?”   “宁特罗潘·豪艾。”印第安人从容不迫地答道。   “你是哪个部族的?”   “通卡瓦。”   “这么说,你属于那种服服帖帖、见到猫就怕得要死的印第安人啰。对你,我不讲太多客套,好吧,你愿意喝吗?”   “我不喝烧酒。”   尽管康奈尔在威胁,印第安人一如既往,依然从容。康奈尔挥舞拳头,啪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个胆小如鼠的红种人,这就是你得到的报酬!”他叫嚷道,“我不想用别的方式报仇,因为我高居于这样一个家伙之上。”   康奈尔的拳头刚要落下,年轻的印第安人的手马上伸进缠身布里去抓武器,与此同时他抬头以审视的目光看看他的父亲,看他此时此刻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年轻的红种人的脸色霎时间全变了。他的身材仿佛长大了,双眼炯炯发光,一种突然复苏的活力闪现在他的面容上。但他的睫毛旋即又垂下来,他的身躯瘪下去了,他的脸恢复到原来的表情。   “怎么,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康奈尔嘲弄地说道。   “宁特罗潘·豪艾谢谢。”   “你这样喜欢耳光吗,甚至对此表示感谢?那好,你现在还要得到一记!”   康奈尔再次挥动拳头,由于这个印第安人闪电般迅速地低下头来,他的手打在了这两个印第安人所依靠的木箱上。箱子发出响亮却低沉的响声。与此同时,箱子里面又响起短促的呼噜呼噜的怒叫声,这叫声很快就强化为一声愤怒的沙哑的吼叫,这一预示灾难降临的吼叫声传遍了轮船的上上下下。   布林克利突然后退几步,酒杯掉了下来,惊慌失措地叫喊道:“天哪!这是什么?这个木箱里藏着什么野兽吧?允许这样做吗?真是吓死人啦!”   惊恐也侵袭了其他乘客。仅有四人非常镇定,不动声色,他们就是现在坐在船头最前面的那个黑胡子,康奈尔想请他喝第三杯酒的那个彪形大汉和两个印第安人。这四个人必定具有出色的自我控制能力。   舱房里的乘客也听见了吼叫声,他们都惊恐不安地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士们,先生们,没有什么事,”一个穿着讲究,刚刚从舱房中走出来的男子喊道,“无非是一只小豹,一只小豹!一只讨人喜欢的黑豹!”   “什么?一只黑豹?”一位个头矮小的戴眼镜的男子叫起来,看他的样子,他对动物学书籍比同野兽的实际接触更加熟悉,“黑豹是最最危险的动物!它比狮子和老虎都鲁莽和敏捷!它害人常常是出于纯粹的杀人欲。它到底有多大?”   “先生,只有三岁。”   “只有?您说‘只有’?事实上它已完全发育成熟!我的天哪!这船上竟然有这样一只野兽!谁对此负责?”   “我,先生,我。”一个陌生人一边向女士们和先生们鞠躬,一边许诺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作自我介绍!我是大名鼎鼎的马戏团老板约纳坦·博勒。一些时候以来,我与我的团一直在范比伦演出。因为这只黑豹被送到了新奥尔良,因此我与我的最富有经验的驯兽员一起到那儿去接它。这艘舒适的轮船的船长得到了高额报酬,准予我运载动物。他提出的条件是,要让乘客们尽可能不知道他们同什么动物结伴。因此我只是在夜间喂豹,的的确确总是整头牛犊扔给它,使它吃得饱饱的,几乎无法动弹,整天都躺着睡大觉。当然,要是用拳头敲击木箱,那它就会醒,让人听见它的声音。我希望诸位女士和先生对小豹在船上的存在不要见怪,它确实不会引起任何骚乱。”   “什么话?”那个戴眼镜的人反驳道,他的声音几乎突然变粗哑了,“不会引起骚乱?不要见怪?我要说,这种无理要求,闻所未闻。我得与一只黑豹同住在这条船上?倘若这样,我宁愿被绞死!或者它离开,或者我走掉。把野兽掷进水里!或者把木箱弄上岸!”   “不过,先生,真的。一点儿危险都没有,”马戏团老板作出保证,“您只要瞧瞧这个坚实的木箱……”   “啊,什么木箱啊!”这个矮小的男子打断他的话,“打破这个木箱要比对付豹子轻松得多!”   “请注意,箱子内是铁笼,就是十只狮子和豹子都无法毁坏它。”   “真的?给我们看看铁笼吧!我得亲眼看过后才相信。”   “是的,给看看铁笼,给看看铁笼吧!我们得知道我们该如何对待。”大家议论纷纷,众口一词。   马戏团老板是个美国人。他善于抓住时机,利用大家的愿望去达到他的目的。   “非常乐意这样做!”他回答道,“但是,女士们和先生们,要看兽笼必定同时也见到豹子,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要是我得不到某些回报,那我是不会答应的。为了增强这场稀有的马戏的魅力,我将吩咐人给动物喂食。我们打算把座位分成三等,头一等收一美元,二等收半个美元,三等收四分之一美元。由于在场的尽是女士们和绅士们,因此我相信我们一开始就可以取消二三等座位。或者这里有人只愿意掏出半个或者四分之一个美元?”   当然没有人吭声。   “好,既然如此,只有一等座位。请女士们和先生们每人交一个美元。”   他取下帽子,把美元归拢到一起。同时,他迅速将驯兽员叫来,后者为了表演正作必要的准备。   乘客大多也是美国人。作为美国人,他们对事情出现的变化表示完全赞同。如果说先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恼羞成怒,那么他们现在都为令人厌倦的船上生活中能出现使人高兴的消遣而感到愉快了。就是那个矮小的学究也已克服了畏惧心理,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演出。   “小伙子们,你们听,”康奈尔对他的伙伴们说道,“打赌我赢了一回,另一回输了,因为那个印第安恶棍没有喝!一赢一输,抵消了。第三回打赌,不是赌三杯白兰地,而是赌一美元入场券,这钱我们得掏。你们同意吗?”   他的同伙都接受了他的建议,因为这个巨人看样子不像会害怕似的。   “好吧,”康奈尔说道,喝了许多白兰地酒后他觉得稳操胜券。“你们注意看啦,这个大力士会非常乐意;不讲客套,痛痛快快同我一起畅饮的!”   布林克利叫人把酒杯斟满,然后向那个彪形大汉走去。当然啰,此人体形非常粗壮,身材比格罗塞尔还要高大,约莫四十岁。他的刮得光溜溜的脸被阳光晒成棕色。他有着能显示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漂亮容貌,有无所畏惧的脸形。他的蓝眼睛有着那些在宽阔场地上生活的人们(诸如水手、沙漠地区的居民和北美中部草原上的牧民)所特有的目光,那些地方视野宽阔,不受限制。他身穿一套漂亮的旅行西服,看不见他随身携带武器。船长从舵手室走下来也想观看豹子的表演,他站在大力士身旁。   这时康奈尔傲慢自大地走到他的第三个主观想象的牺牲者跟前,说道:“先生,我敬您一杯。希望您不要拒绝!”   对方向他投出惊讶的目光,随即转过身去,以便把同船长进行的、由于这个无耻的家伙而中断的交谈继续下去。   “呸!”康奈尔叫嚷道,“您是聋子吗?或者您想充耳不闻?我奉劝您不要这样,因为要是拒绝喝我的酒,我是不懂得开玩笑的。我忠告您:要以那个印第安人为榜样!”   那个被纠缠的人耸耸肩膀,问船长:“这家伙对我说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是的,先生,一字不漏。”船长点点头。   “很好,那您就是证人啦,我没有把他招来。”   “什么?”康奈尔暴跳如雷,“您称我为家伙?您拒绝喝酒?您该像那个印第安人那样领教一下,我给了他……”   他无法说下去了,因为此刻巨人狠狠地、重重地给了他一记耳光。他在甲板上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倒了下来,随后滚动了几下。他像僵尸似的躺了片刻,然后吃力地爬起来,抽出并举起短刀向巨人刺去。   巨人双手插在裤袋里,安祥地站着,仿佛他没有受到丝毫威胁,好像康奈尔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康奈尔咆哮起来:“你这个家伙,你给我一记耳光?你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船长想要劝阻,巨人却摇摇头拒绝了他。当康奈尔走到离他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他抬起右腿,朝对方的肚子踢去,进犯者再次倒地,在甲板上翻滚着。   “这一脚就足够了,不然……”巨人威胁道。   康奈尔再次跳起来,把短刀插进腰带里,一边因愤怒而嚎叫,一边拔出一枝手枪瞄准了巨人。巨人从口袋里抽出他的右手,他的口袋里插着一枝左轮手枪。   “把手枪扔掉!”巨人命令道。砰,砰,砰,一连响起三声微弱的却是刺耳的枪声——康奈尔喔唷喔唷地喊叫起来,手枪掉下来了。   “恶棍,好吧,就这样吧!”巨人说道,“要是我拒绝喝你的酒,你不会马上又给耳光了吧?如果你还想知道我是谁,那么……”   “你的名字该受到诅咒!”康奈尔大发雷霆,“我不愿意听见它。但是我想要而且必须要逮住你本人。上!小伙子们,向他冲去!”   现在的情况表明,这些家伙确实组成了一个团伙,在这个团伙里大家都为一个人承担责任。他们都从腰带中拔出短刀,朝巨人扑去。巨人伸出一只脚,同时举起手臂喊道:“好吧,要是你们胆敢同老枪手交战,那就上来吧!”   这一名字马上产生了效果。用未受伤的左手握着短刀的康奈尔,听到这个名字吓了一跳。“老枪手?真见鬼,谁想到是您呢!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难道仅仅是一个名字保护着一位绅士免遭你们厚颜无耻的侵害吗?你们走开,老老实实地坐到一个角落去,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否则我会教训你们,叫你们放规矩些!”   “好的,咱们以后继续交谈!”   康奈尔转过身去,吊着他那血淋淋的手朝前走。他的伙伴们像一群挨了痛打的狗一样尾随着他。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坐下,为他们的首领包扎手,低声地和深入地互相交谈,不时把目光投向这位赫赫有名的猎人,这些目光虽然不是友好的,但能够表明,他们是多么地害怕他。   老枪手这个闻名遐迩的称呼不单单对他们产生了影响。乘客中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这位勇士的事迹的。危险的行为和惊险的活动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船长把手伸给他,用一种极为亲切和蔼的口吻说道:“先生,我本该知道您的尊姓大名,早该为您把我的船室腾出来。为什么您用了别的名字呢?”   “我曾把我的真名告诉过您。在美国西部的男人中,我叫做老枪手,因为我的猎枪百发百中,为每个敌人带来毁灭。”   “我曾听说,您百发百中,弹无虚发,是这样吗?”   “每个善良的西部男子都可以像我一样做到这些。您看见了,一个著名的斗士名字有多大的实惠。要是我的名字不是这样响当当,远近闻名,那么现在肯定要发生搏斗了。”   “他们人多,力量占优势,打起架来您必定要败下阵来!”   “您是这样看吗?”老枪手追问道,这时候一丝微笑掠过他的面容。“对于这样一些家伙,我是不害怕的。我肯定能坚持到您的人马来助我一臂之力的。”   “我当然不缺少人马。对待这些恶棍,我可怎么办呢?在我的船上,我是主人和法官。要我给他们带上手铐?”   “不要。”   “或者要我把他们送上岸?”   “也不要。您大概不打算让您的轮船最后一次行驶这条航线吧?”   “没有这种打算!我还准备在古老的阿肯色河上来来回回漂浮多年呢。”   “既然如此,您要提防这些人的报复!他们可以在河岸上的某个地方埋伏起来,伺机捉弄您一番,这不仅可能要蒙受船毁的损失,而且也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啊。”   现在老枪手已察觉到那个黑胡子走过来并站在了自己的近旁,目光对着猎人。老枪手向他伸出右手,问道:“您坐这艘船到哪儿去?”   “到吉布森堡,然后换乘小艇继续走。我担心您会把我看作是胆小鬼,因为我刚才接受了这个所谓的康奈尔的敬酒。”   “哦,不会的!您行事如此审慎,我只能夸奖您。当然,当他揍印第安人的时候,我就打算教训教训他了。”   “但愿他能引以为戒。再说,要是您射中他的手指,作为西部男子他从此就完蛋了。至于那个印第安人,我可不知道怎样看待他。他的举止像个怕死鬼,但当豹子吼叫时,他没有大惊失色,没有一丝一毫害怕的样子。我无法把两者统一起来。”   “好吧,我愿意帮您解开这个谜。您认识这个印第安人吗?”   “他说自己的名字时,我听见了。那是一个很拗口的名字。”   “因为他使用他部族的母语,肯定是为了不让康奈尔觉察到他在同谁打交道。他的名字叫宁特罗潘·豪艾,他的儿子叫宁特罗潘·荷摩施,意思是大熊和小熊。”   “这可能吗?我当然时常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通卡瓦人已蜕化变质。惟独这两个人继承了他们祖先的好斗精神,仍然自由自在地在山间和草原上漫游。”   “是的,他俩都是很能干的汉子。您没有看见他的儿子从缠身布里面去拔短刀或者抓战斧吗?只是当他看到父亲脸上毫无表情的时候,他才暂时放弃了对康奈尔的报复。我跟您说吧,这些印第安人看人,一眼就能看透对方,而我们白种人却时常需要长篇大论的解说。康奈尔自从殴打了印第安人这个时刻开始,他就必死无疑。这两个‘熊’将坚持不懈地跟踪他,直到把他消灭。您对他说出了您的名字,我把它看作是一个德国人的名字。这么说我们是老乡啰。”   “哦,先生,您也是德国人?”格罗塞尔惊讶地询问道。   “当然是。我本来的名字叫温特尔。我乘这艘船还要行驶很长一段航程,这样咱们俩还是会有机会继续交谈的。您到西部不久吧?”   “啊,”黑胡子谦逊地说,“我到西部时间可不短了。我叫托马斯·格罗塞尔。这儿的人都把姓省略了,把托马斯说成托姆,并且因为我蓄着黑胡子,大家就叫我黑托姆。”   “哦,怎么?”老枪手惊叫起来,“您就是赫赫有名的伐木工黑托姆?”   “我叫托姆,是伐木工,是否赫赫有名,我很怀疑。可是先生,不要让坐在那儿的那个上校听见我的名字,因为他会从我的名字中重新认识我。”   “这么说您同他有关系啰?”   “有过一点儿关系。我还会跟您谈的。您不认识他吗?”   “今天我头一次见到他,要是他在船上呆的时间较长,我会严密监视他。我还得进一步了解您。您这个男子汉很合我的意。倘若您不是在其他方面已有所期待,我可能需要您。”   “嘿,”托姆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看甲板,一边说道,“在您身边做事,这比其他别的事情都重要。我虽然与其他伐木工一起加入了一个社团,他们甚至推举我为他们的首领,但如果您给我时间通知他们,事情不难解决。——喏,您瞧!我觉得演出现在就要开始了。”   马戏团老板把箱子和包裹摆成多排座位,用华而不实的辞藻邀请观众入座。船员和水手,只要工作不忙,也允许观看。康奈尔和他的同伙没有来。他对此事没有兴趣。   没人问这两个印第安人是否愿意观看表演。开始他俩站在支付了一美元的女士们和绅士们身旁,动物所有者却不容别人为此事指责自己。因此他们站到远处,仿佛既不注意看兽笼,也不注意看观看演出的人群,然而这一切都丝毫也逃不脱注视他们的锐利的、偷偷地投射出的目光。   观众坐在仍然关闭着的大木箱前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想象不出黑豹是什么样子的。美洲豹比欧洲狮子小得多,它们不会有什么危险,见到人掉头就跑,即使饥肠辘辘的时候也是如此。美洲豹虎被称作美洲虎,骑马猎人用套索将它捕获,在身后拖着它。对于孟加拉虎,他就不敢这样做了。大多数观众都希望见到一只不那么可怕的猛兽。但是当木箱前边的板壁取下,可以见到豹子的时候,他们大吃一惊。   从新奥尔良起,豹子一直在黑暗中躺着。木箱只有在夜间才打开。现在它又见到了耀眼的日光。它闭上眼睛,先是伸开四肢躺了很久。随后它眯起眼睛,见到前面坐着许多人,立刻爬起来,发出一声呼噜的吼叫,大多数观众从座位上跳起来,准备逃跑。   是的,这只豹子是一只发育成熟的好看的动物。身高肯定超过六十公分,身长超过两米。它用前爪抓住铁笼的铁条,使劲地摇动,使木箱晃动起来了。这时,人们看到了它咧开的大嘴中全副可怕的牙齿。   “女士们,先生们,”马戏团老板讲解道,“黑豹的老家是巽他群岛,但在北美,在撒哈拉的边界和埃塞俄比亚,也都可以找到。这只猫科野兽,比狮子更灵活敏捷,也更危险,大嘴里可以叼着一头牛犊奔走。它的牙齿厉害不厉害,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因为马上要给豹喂食了。”   驯兽员提来了半只羊,扔到了铁笼前。豹子一见到肉,像发疯似的。   一个看管轮船发动机的黑人,抵挡不住好奇心,悄悄地走过来。船长命令他立即回去工作。黑人没有马上听从,船长抓起一根粗绳抽打了他几鞭。受惩罚者赶紧退走,却站到了远一点的地方,作了个威胁性的鬼脸,同时又对着船长挥动拳头。观众只注意看豹子,没有察觉到,只有康奈尔见到了,他对他的同伴们说:“我们要争取他。几个美元就会对一个黑人产生奇效。”   现在骨骼健壮的驯兽员把肉从铁条中间塞进笼子里,用审视的目光仔细看看观众,接着对他的东家悄悄地说了些话。后者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驯兽员继续规劝他,仿佛已打消了他的顾虑,因为老板终于点头同意并高声宣告:“女士们,先生们,我跟你们说,你们非常走运。还从未见过有黑豹被人驯服,起码在这个合众国里。在新奥尔良逗留的三周期间,我的驯兽员训练了豹子。现在他表示,要是你们答应给他相当的报酬,他将首次当众走进笼子,并在黑豹旁边坐下来。”   豹子抓起它的美食大吃起来,用牙把骨头咬碎。它似乎只关注自己的饲料。因此人们可以认为,在这个时候走进笼子不会有大的危险。   那个个头矮小,先前那样胆战心惊的学究首先热情洋溢地叫喊起来:“先生,这会是很精彩的!观看这样一场绝妙的表演,是可以付点钱的。这位先生想要多少钱?”   “先生,一百美元。他要冒的险可不小,因为他对这只动物还不是十分有把握。”   “我并不富有。我资助五美元。绅士们,谁还要出钱?”   许多人都表示要出钱,这就得把钱聚集起来。演出是要尽情享受的。船长甚至也非常激动,提议打赌。   “先生,”老枪手告诫他说,“您要小心!我请您不要容忍这种冒险行为。由于驯兽员还不是十分有把握,您有义务提出抗议。”   “提出抗议?”船长取笑道,“呸!难道我是驯兽员的父亲或者母亲吗?在这个幸福的陆地上,人人都有权冒险,随他的便吧。倘若他被豹子吃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是豹子的事。好吧,先生们,我断定这个男子不会像他进去时那样安然无恙地从笼子里走出来,我以一百美元来打赌。谁同我打赌?驯兽员可提取收益的百分之十。”   许多人都仿效他打起赌来。打赌达到了很大的金额。情况表明,如果驯兽员的冒险行为获得成功,打赌必定给他带来大约三百美元的补偿。   驯兽员现在拿起了他那根把手处配有铅球的钢制短棍。要是动物袭击他,只需要使劲鞭打,就可把豹子击退。   “我不相信一根钢制短棍的威力,”老枪手对黑托姆说,“只有冒险行为成功了,我才会称赞它。”   驯兽员对观众作了简短的讲话,然后把铁笼沉甸甸的插销拉开,将笼门的狭小栅栏推到一边。他得弯下腰来才能进去。这时候他需要双手按住门,进入笼子后再将门关上。因此他用牙齿咬住钢制短棍,这样一来,就有一瞬间,他是没有自卫能力的。虽然他曾常在笼子中与豹子为伴,但那是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下。那时豹子并没有在黑暗中生活多天,邻近也没有这么多人,而且也没发动机隆隆的运转声。动物的主人和驯兽员都没有考虑到这些情况。   豹子听见栅栏发出嘎嘎声抬头看了看。驯兽员刚把低垂的头伸进去,猛兽便以一个闪电般快的动作,一口把驯兽员的头咬住——那钢制短根立刻从他的嘴里掉出来——驯兽员的头被咬了个稀巴烂。   此刻铁笼前发出的大叫大嚷声,简直无法形容。大家都跳了起来,一边呼天抢地地叫喊着,一边匆匆离开。只有三个人没有走开:马戏团老板,老枪手和黑托姆。马戏团老板想要把铁笼的门推上,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尸体的一半在里边,一半在外边。于是他想抓住死者的两条腿把他拽出来。   “啊,我的天哪,可不要这样做!”老枪手叫喊道,“那样豹子就会跟着出来。把尸体完全推进去吧。只能这样了。这样就能把门推上!”   豹子躺在无头尸前面,流着带血的口水的大嘴在咬着碎骨头,它那闪烁发光的双眼看着马戏团老板。它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因为它发出呼噜的怒叫声,并踩在尸体上向前爬行。它的头离笼门口只差几公分远。   “走开,走开!它要出来了!”老枪手大声喊道,“拿起你的步枪!左轮手枪只会使这个恶魔恼羞成怒!”   从驯兽员将头伸进宠子那一刻那起,几乎还没有过去十秒钟。逃命的和因恐惧而惊叫的人们,使整个船舱乱成一团,发动机、锅炉与货物之间的过道,被拥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在圆桶和木箱后面弯下腰来,又跳起来,觉得这地方也不安全。   船长急忙向楼梯走去,竭力往上挤,以维持秩序。老枪手跟在他后面。马戏团老板躲到笼子后面。黑托姆跑去拿他的步枪,途中才想起他将枪与斧头绑在一起,眼下无法用得上。于是他要把那个年老的印第安人手中的步枪夺过来。   “我自己射。”那个印第安人一边伸手去抓枪,一边说。   “让我来吧!”黑胡子专横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比你射得准!”   他转过身来对着豹子。这头动物刚刚离开了笼子,抬起头吼叫。黑托姆瞄准豹子,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但子弹没有射中。他急忙把年轻的印第安人的枪也抢过来向豹子射击——可惜,同样失败了。   “射得不好。不懂得枪。”年老的印第安人从容不迫地说,好像他就坐在自己的帐篷里。   这个德国人没有注意听这些话。他把枪扔掉,急急忙忙跑到前面康奈尔那伙人放置枪支的地方去。这些先生哪有兴趣同野兽搏斗,都已尽快地躲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附近响起了一声可怕的惊叫声。一个女士想要到楼上去。豹子看见了她,它弓着身,大步向她蹿去。她仍然在下面,这时老枪手站在第五级或第六级梯阶上。他立刻伸手抓住她,把她拽上来,然后用强壮有力的双臂把她高举在头上,由船长接过去。这是一瞬间的行动。此刻豹子已到了楼梯旁。它将前爪搭在一个梯级上,收缩一下身躯,以便向老枪手猛扑过去。老枪手照着它的鼻子狠狠地踢了一脚,接着又用他的左轮手枪向它的头部射击。   这种自卫的方式,本来是可笑的。踢一脚和发射几颗左轮手枪子弹,吓退不了黑豹。然而老枪手没有其他有效的防卫手段。他确信豹子会侵袭他。但是这样的事没有发生。豹子慢慢地把头掉到一边,像要想一想似的。这些从如此近的距离发射出来的子弹,几乎无法穿进其坚硬颅盖,能置它于一种昏迷状态吗?或者说,朝它敏感的鼻子踢出的那一脚,能使它感到太疼痛难受吗?总而言之,它不再注视老枪手,而是注视前方,那儿有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纹丝不动地站着,仿佛惊呆了似的,双手伸向楼梯。她那闪烁发光、老远就可见到的浅色衣服,引起了豹子的注意。它把前爪从楼梯那儿挪开,然后转过身来,一跃而起,大步向小姑娘蹿去。   目睹此情此景的所有人都惊叫起来,但爱莫能助,无人能搭救。果真无人吗?不,还是有的,有一个人!更确切地说,就是大家都难以相信会如此大胆、如此沉着果断的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   他与他的父亲离小女孩大约十步远。他察觉情况危急,双眼闪闪发光,左右顾盼,像是在寻找一条救生之路似的。接着他从肩膀上脱下缠身布,用通卡瓦语向他的父亲喊道:“Tschaual,alna;sobai scho Yana——后退;我要游泳!”他两步就冲到小姑娘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腰带,带她向船的栏杆冲去。他跳了上去,站在栏杆上回头看看。豹子紧跟其后,正准备作最后的猛扑。野兽的爪子刚刚离开甲板,年轻的印第安人就从栏杆上,向着侧面的方向(以便不在动物伸爪可及的范围内)纵身跳进河里。河水吞没了他和那个小姑娘。与此同时,跳跃力强得无法自我控制的豹子,也一蹿就越出栏杆掉到了河中。   “马上停航,停航!”船长沉着果断地命令道。   轮机长听见呼叫后关闭了发动机。轮船静静地停泊着,这时涡轮机仍要慢慢转动,以免轮船后退。   对乘客构成的危险已经过去了,大家都赶快从各个隐藏的地方走出来,走到栏杆处。那个小女孩的父亲声嘶力竭地叫喊道:“救救我的女儿,一千美元,两千、三千、五干美元!”   没有人听他的。大家都趴在栏杆上向河下面观看。这时豹子在水中正窥伺着猎物——但是枉费心机。   “他们被淹死了,转进了涡轮机!”父亲哭诉道。   紧接着,年老的印第安人响亮的声音从另一面船舷传了过来:“宁特罗潘·荷摩施很机智。在船下游走了,以免被豹子看见。他在这底下!”   大家都跑到右舷去,船长下令她出船缆。啊,真的,在右舷的下面,紧靠船的壁板,小熊慢悠悠地仰游着,以免被水冲走。他将已失去知觉的小女孩横搭在肚子上。缆绳很快就拿到手并马上放了下去。小熊用其中的一根绳把小姑娘的两臂绑住,自己抓住另一根绳敏捷地爬上了船。   人们以雷鸣般的欢呼声向他致敬,他却一声不吭,自豪地走开了。但在康奈尔——此人也目睹了刚才的情景——身旁走过时,他却大声说道:“怎么样,通卡瓦人害怕小小的癫皮猫吗?科内尔和他的英雄好汉们逃之夭夭,通卡瓦人却把豹子引到自己一边。以拯救小姑娘和乘客们。康奈尔很快还会听到更多有关通卡瓦人的消息!”   人们用缆绳把被救者拽上来,抬进她的舱房里。这时领航员伸手指指左舷,向船下边呼喊道:“你们瞧瞧豹子,瞧瞧那木排!”   现在大家又向另一边蜂拥而去,那儿为他们上演了一出新的激动人心的戏。一张小小的、用灌木和芦苇做成的木排,上面坐着两个人,正从右边河岸径直向轮船划来。那两个人划着桨,桨是用树枝凑合制成的。两人中一个是男孩,另一个仿佛是一个衣着独特的女人,其头巾像一顶旧式的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张丰满、两颊绯红、长有一双小眼睛的脸。这个人穿的衣服像个大口袋,没有腰身,样式和形状难以确定。黑托姆站在老枪手旁边,向他问道:“先生,您认识这个女人吗?”   “不认识。难道她如此名声显赫,我非得认识她不可?”   “那当然。因为她根本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是个草原猎人和设陷阱者。瞧,豹子游过来了!您将要见到一个女人——其实是个男人——有多大的能耐。”   黑托姆趴在栏杆上呼喊:“喂,杜乐姑妈,注意!它要吃您。”   木排离轮船大约还有五十步远。豹子本来是在船旁游来游去,寻找它的猎物。此刻它看见了木排,便向那儿游去。在木排上坐着的“女人”向甲板上望去,认出了呼喊“她”的人,“她”用一种高而尖细的声音答道:“祝您好运。您是托姆吧?见到您,我很高兴!这是什么动物?”   “一只从船上跳下去的黑豹。赶快离开!快!快!”   “哎!杜乐姑妈不会为躲避任何人而逃走,更不会被一只豹子吓跑,不管它的外观是黑的、蓝的或者绿的。可以将这只动物射死吗?”   “当然可以!但您大概打不死它。它是由一个驯兽员管的,然而又变野了。您赶快到船的另一边去!”   这个傻里傻气的人似乎觉得同豹子玩捉人游戏很开心。他以熟练的技巧操作那容易散架破碎的桨,并以令人惊讶的灵敏性躲开动物。他在玩弄动物时用他那尖细的声音向船上喊叫道:“老托姆,我能击毙它!”   这个样子像女人的男人收起桨,拿起身边的猎枪。木排与豹子迅速相互靠近。野兽用张得大大的呆板的眼睛望着敌人,男人举起猎枪,赶快瞄准,两次扣动扳机。随后他把枪扔掉,抓起桨来,并将木排向后划去,这是片刻间完成的事情。豹子消失了。漩涡处就是它垂死挣扎的地方。随后大家在更远的地方见到它又浮现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一命呜呼了。它在那儿漂浮了几秒钟后再次沉入深处。   “一次出色的射击!”托姆高声欢呼道,乘客们也兴高采烈地表示赞同,惟独马戏团老板没有表示,他正在默默哀悼珍贵的豹子和他的驯兽员。   “这艘轮船驶向哪里?”这个怪里怪气的人从河上询问道。   “只要水量足够,多远它都去。”船长答道。   “我们想要上船,所以在对面河岸上造了这个木排。你们愿意接纳我们吗?”   “太太或者先生,您付得起船费吗?我委实不知道我该把您当作男人或者当作女人接上来。”   “当作姑妈,先生。我就是杜乐姑妈。凡是需要付款的,我惯常都用贵重的货币或者金块支付。”   “好的,您上船吧!我们得赶快离开这个不幸的地方。”   一个水手把手向木排伸去。那个男孩——他同样配备了一枝猎枪——把水手的手抓住,一跃便上了船。接着,木排上的另一个人背上他的枪,站立起来,抓住同样伸给他的手,一脚将木排蹬开,敏捷地爬上了船,人们用十分惊奇的目光迎接他。

没有钥匙的房间

作者:厄尔·德尔·比格斯 译者:孙小芬、刘宝芬、吕玉明

第一章   一   米纳瓦·温特斯利普小姐是个遵纪守法的波士顿公民。虽然她的浪漫岁月早已逝去,然而美好的事物仍会使她心动不已,就连太平洋小岛上的那种带有残暴色彩的美也毫不例外。有时,当她喜爱的交响乐队在波士顿的音乐厅里奏出新奇的、无与伦比的音乐时,她会感动得近乎窒息;而此时,她漫步在这迷人的海滩上,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她最喜爱晚餐前、热带地区的暮色还未降临时的怀基基滩。一缕夕阳洒在戴蒙德角,高耸的椰树投下又长又暗的树影,闪着金色波光的巨浪渐渐从珊瑚礁上退去。几个恋恋不舍的晚归泳者,点缀于水中,尽情享受着海水那如情人般的爱抚。一个苗条的棕色皮肤少女从容稳健地站在最近的一个浮漂的跳板上。多美的身材!年过半百的米纳瓦小姐不禁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嫉妒所刺痛——是青春,青春就犹如一把利剑,它笔直、自信、腾飞。那修长的身影如离弦之剑升起,又落下,干净利索、恬静祥和,美妙绝伦的跳水!   米纳瓦小姐瞥了一眼走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阿莫斯·温特斯利普对美是敏感的,追求美已是他生活的第一准则。他出生在这个岛上,不了解除旧金山本上以外的其他地方,却毫无疑问地具备典型新英格兰人气质——从白帆布衣里透出的新英格兰人气质。   米纳瓦小姐以建议的口吻说:“阿莫斯,你还是回去吧,家里人正等你吃晚饭呢。谢谢你为我做的那许多。”   他说:“我陪你走到围栏那儿吧。要是你厌倦了他和他的那些无理行为,就到我们这儿来,我们会很欢迎你的。”   “谢谢你们的好意。”她以她独有的伶俐、爽快的方式回答着。“可我真的该回家了。格雷斯在为我担心呢,当然她是不会理解我的。不过我承认我的行为也确实会遭人非议,我在檀香山待了四周,又在附近这些岛上逛了十个月。”   “有那么久吗?”   她点点头。   “我自己都很难解释。每天我都庄重地发誓说‘明天’一定要收拾行囊。”   “然而明天却总也不会到来。”阿莫斯说,“你已被这热带风光迷住了,确有一些人会这样的。”   “我想你是指那些意志薄弱的人。”米纳瓦小姐唐突地打断他,“你可以去问比肯街的每个人,我不是那种软弱的人。”   他说:“这是温特斯利普家族人的性格,既想当个清教徒,却又总巴望着能偷点儿懒。”   米纳瓦小姐遥望着远处奇妙的海岸线,答道:“我懂。这正是他们中许多人走出塞勒姆港去闯天下的原因。留下的人觉得那些冒险者做的是真正的温特斯利普家族人不该做的事,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嫉妒他们——或许这也是由于那个性格的原因吧。”她点了点头,“有点儿像吉普赛人的特征。正是这种家族特有的性格使你父亲来到这儿,做了捕鲸人,从而你出生在了这个远离故土的地方。你知道你本不属于这儿的,阿莫斯。你本该住在米尔顿或者罗克斯伯里,每天早晨背个小绿公文包去波士顿的公司上班。”   “我常这么想。”他认同,“谁晓得呢?或许那样的话,我早就做出点儿成就来了。”   他们走到带刺的铁丝网前,这里是一道与祥和的海湾气氛很不协调的围栏。它整齐地一直延伸到海边;一个浪头打来没过尽端的那根围栏,然后又退下去。米纳瓦小姐微微一笑。   “好了,到了阿莫斯地域的终点了,丹的地域开始了。”她说,“我会找准时机绕过那根围杆的。如果修的围栏能随海浪起伏而移动那就好了。”   “我想你会在丹那儿你的房间里找到行李的。”阿莫斯对她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突然间沉默了。一个穿白上衣的矮胖男人出现在围栏另一边的花园里,他正快速向他们走来。   阿莫斯·温特斯利普愣了一会儿,他那通常黯淡的眼里流露出一股无名的怒火。“再见。”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莫斯!”米纳瓦小姐厉声叫道。他没停步,她则上前几步跟着他。“阿莫斯,”真胡闹!你已经坚持多久不和丹讲话了?”   他走到一棵角豆树下停了下来。   “三十一年了。”他说,“到去年八月十日为止已有三十一年了。”   她说:“这已经是足够长的时间了。你现在应该排除心理上的障碍,向他伸出友谊之手。”   “该让步的不是我。”阿莫斯说,“米纳瓦,我想你对他这个人和他的生活方式还不太了解。他不止一次地污辱了我们。”   “怎么会呢?丹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她反驳说,“他是值得尊敬的——”   “而且很富有。”阿莫斯愤恨地加了一句,“而我却很穷。是的,这正是现实。但我们还有来生,我想到那时丹会得到他应得的那份报应的。”   尽管米纳瓦小姐是个坚强的人,她还是不免为他那瘦削的面庞上流露出的憎恨而感到阵阵恐惧。她意识到再争论下去也与事无补。   “再见,阿莫斯。”她说,“但愿有朝一日我能说服你到东部来。”   他像没听见似地匆匆沿着白沙地走了。米纳瓦小姐回过身来的时候,丹·温特斯利普正站在围栏那边向她微笑呢。   “嘿!你好啊!”他喊道,“到铁丝网这边来享受生活吧,我们都很欢迎你的。”   “丹,你好。”   她趁潮水退去的时候绕过了围栏,到他的那一边去了。他握住她的双手。   “见到你我很高兴。”他说,目光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是的,他的确很会与女人相处。“我这些天独自住在这老房子里感到很孤单,正需要个女孩儿来给我的生活带来活力呢。”   米纳瓦小姐哼了一声。   她提醒他说:“我已经穿着套鞋在波士顿度过了很多个冬天了,你那样的奉承是不会把我搞得神魂颠倒的。”   “把波士顿忘了吧。”他极力劝说道,“我们现在在夏威夷,还都年轻。看着我。”   她满脸狐疑地望了望他。她晓得他已有六十三岁了,但只有那额边微卷的白发会让人看出他的年龄。他的面颊被波利尼西亚的常年日晒搞成深古铜色,但却没有一丝皱纹。那厚厚的胸膛,强健的肌肉,这一切都会让人误认为他是个四十岁的人。   他们走进花园,他开口说:“我看见我的好兄弟一直把你送到围栏的尽头。我猜你一定带来了他的问候?”   米纳瓦小姐说:“我试着劝他过来和你握手言和。”丹·温特斯利普大笑。   他说:“别剥夺可怜的阿莫斯恨我的权利吧,那几乎是他生活的全部寄托了。每晚,他都站在那棵角豆树下,一边吸烟一边凝望着我的房子。知道他在等什么吗?他在等着上帝为惩罚我的罪过而把我击垮。哈,我得承认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守候者。”   米纳瓦小姐没有回答。丹拥有一座只有在幻梦中才能出现的奇伟别墅。她站着,再一次尽情地享受这一切美的馈赠。一棵棵风凰木犹如一把把红色大伞;太阳闪着金色光芒,透过巨大的榕树投下暗紫色的树影;她最喜爱的黄槿树也早已成熟,绽满了数不清的小黄花。最可爱的莫过于那开满花的葡萄藤,九重葛属也以它独特的砖红色辉煌埋没了可触及到的一切。米纳瓦小姐很想知道要是她那些着迷于波士顿国家公园的朋友们看到她现在沐浴的这一切会做何感想,或许他们会有些惊诧吧,因为这太美了。腥红色的背景——毫无疑问,这一切对堂哥丹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他们走到直接通向起居室的那个边门。在她的右手方向,米纳瓦小姐看到被茂盛枝叶覆满了的铁栅栏和正对着卡利亚路的大门。丹为她打开门,她走了进去。像这岛上的其他住宅一样,这起居室三面是墙,另一面是一个很大的金属纱窗。他们走过亮泽的地板,进人另一侧的一个大厅。快走到门前时,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夏威夷妇人起身迎接他们。她是那种现已不常见的夏威夷纯种的典型妇女:体态丰盈、高高的胸脯、不苟言笑。   米纳瓦小姐笑着说:“你好,卡麦奎。看,我又回来了。”   “我为您的光临而感到荣幸。”那女人应道。她是这个宅子里唯一的女仆,而言谈举止却带有女主人的典雅风范。   丹·温特斯利普说:“米纳瓦,你的房间还是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间。行李在这儿,还有几封今天早晨才寄到的信,我嫌再寄到阿莫斯那儿太麻烦了。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吃晚饭。”   “我不会让你久等的。”她答道,然后匆匆上楼去了。   丹·温特斯利普踱回到起居室。他坐在那把在香港为自己定做的藤椅上,得意洋洋地环顾能证明他财富的这一切。这时,他的男管家手托鸡尾酒盘走了进来。   温特斯利普笑着说:“哈库,可以拿两个杯子吗?那位女士从波士顿来。”   “是。”哈库低声应着,便轻轻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米纳瓦小姐手里拿着一封信,大笑着走进房间。   “丹,这简直太荒唐了。”她说。   “信里说些什么?”   “我可能已告诉你了,家里人都很为我担心。可我舍不得檀香山,就在这儿呆了这么久。现在可好,他们雇警察来找我了。”   “警察?”他扬起了浓黑的眉毛。   “是的,是这样,不过当然不是公开的。格雷斯还说约翰·昆西在银行有六周假,正准备到这儿来度假。格雷斯这样写道:‘亲爱的,这样就有人陪你回家了。’   “她是不是很细心呀?”   “约翰·昆西·温特斯利普?他是格雷斯的儿子吗?”   米纳瓦小姐点点头。   “丹,你没见过他,是吧?噢,你会对他不耐烦的,他也肯定不会喜欢你。”   “为什么不喜欢?”丹·温特斯利普立即问。   “因为他是个有教养的孩子,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噢,他很有礼貌!这次旅行对他来说如同基督受难。一走过奥尔巴尼,他就会感到厌倦的,想想那以后他还得忍受一段多长的单调旅途吧!”   “噢,我不知道。他也是温特斯利普家的人,不是吗?”   “他是。可他一点儿也没有吉普赛人的特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清教徒。”   “可怜的孩子。”丹·温特斯利普朝那个盛有琥珀色酒的盘子走去。“我想他会和罗杰一起在旧金山逗留的。往那儿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希望他在檀香山时能把我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谢谢你的好意,丹。”   “没什么。我喜欢有年轻人在身边——哪怕是清教徒也无妨。你恐怕不久就会被带走而重返文明社会了。现在还是来杯鸡尾酒吧。”   “好的。”他的客人说,“我将显示出我兄弟讲过的真正的哈佛式冷淡。”   “什么意思?”温特斯利普问道。   “如果真让我马上回去,我是不会同意的。”米纳瓦小姐眨了眨眼,拿起一杯鸡尾酒。   丹·温特斯利普开怀大笑。   “米纳瓦,你是个很爽朗的人。”他一边陪她走进大厅,一边说。   她说:“在罗马的时候,我要求自己绝对不能如在波士顿一样待人处世,那样恐怕会很吃不开的。”   “很对。”   “还有,我很快要回波士顿的。我在那儿到处看看画展,听听洛厄尔的讲座,然后让自己慢慢衰老下去。”   可是她现在并不在波士顿,坐在饭厅锃亮的餐桌前,她陷入了沉思。在她面前摆着一大片冷冻过的木瓜,黄橙橙的,诱人的很。透过纱窗外的枝叶,可以看到大海,它正不安地低吟着。她知道晚宴会很丰盛,或许岛上的牛肉会有些干燥多筋,但水果、沙拉的美味已足以弥补它的不足了。   这时,她询问道:“巴巴拉快回来了吗?”   丹·温特斯利普的脸上焕发出如海滩日出时那样的容光。   “是啊,巴巴拉已经毕业了。她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到家。要是她和你那出色的侄子恰巧乘同一条船该多好啊。”   米纳瓦小姐答道:“无论怎样,对于约翰来说肯定是好的。上次巴巴拉来东部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她是个生机勃勃的迷人女孩。”   “她是那样的。”他自豪地赞同说,女儿是他最珍贵的财产。“告诉你吧,我很想她,她不在身边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寂寞。”   米纳瓦小姐敏感地看了他一眼。   她说:“是啊,我听到了一些关于你是多么寂寞的传言。”   他黄褐色的面颊微微泛红了。   “我想,是从阿莫斯那儿?”   “噢,不止是阿莫斯,丹。有很多传闻。也是的,你这样的年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样的年纪?我告诉过你,在这儿我们都还年轻。”他沉默了片刻。“你很爽朗——我说过,也确实这样认为。你一定明白一个男人在这岛上会做出与在巴克湾有点不同的事来。”   她笑着说:“而且巴克湾的男人全不可靠。丹,我可不是要指责你。但是,为了巴巴拉的缘故,你不会和你倾心的一个女人结婚吧?”   “我可以和这个女人结婚——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   米纳瓦小姐答道:“我指的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怀基基滩的那个寡妇。”   “这地方实在是个谣言的温床。阿伦·康普顿是很值得人尊敬的。”   “我相信她以前是歌舞团的。”   “不准确。她在嫁给康普顿中尉以前是个演小角色的演员。”   “她成了寡妇,这是她自己造成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棕色的眼睛中闪着光。   “我听说她丈夫的飞机在戴蒙德角失事是因为他正想那样做。是她把他逼到那一步的。”   “胡说——一派胡言!”丹·温特斯利普大叫,“原谅我,米纳瓦,你千万不可以全信在海滩上听到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娶这个女人,你会怎么说?”   她温柔地回答道:“恐怕我只会说些陈词滥调,提醒你老糊涂是最糊涂的。”他没作声。“丹,原谅我。我是你的堂妹,可是你的家事与我并不相干,我无所谓——但是我喜欢你,而且我要为巴巴拉着想。”   他低下了头。   他说:“我懂。为巴巴拉着想。好了,没必要太激动,我没跟阿伦提过结婚的事——还没有。”   米纳瓦小姐露出了微笑。   她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点一点老了,许多古老的至理名言对我来说全是一派胡言,尤其是我刚才引用的那一句。”他望着她,目光又变得友善了。她又说:“这是我尝过的最好吃的牛油果。对了,丹,告诉我,芒果真是一种食物吗?在我看来它更像是春天的滋补品。”   到晚餐结束的时候,有关阿伦·康普顿的话题早被遗忘了,丹已完全恢复了那种很有修养的本色。他们在一头通向起居室的走廊里——或者用岛上的话说叫平台——喝咖啡,这平台很宽敞,三面是纱窗,一头延伸到白色的海滩上。户外,热带短暂的黄昏吞噬了怀基基滩上绚丽的色彩。   “一点儿风也没有。”米纳瓦小姐说。   “贸易风停了。”丹回答道。他指的是从凉爽的东北地区经过群岛吹来的和风——除了极少数情况下,这风是不会给人带来不快的。“恐怕等待我们的又将是从西南地区来的科诺多雨的气候。”   “但愿不是。”米纳瓦小姐说。   “近些天来闷热的天气一直在白白消耗着我的生命。”他边对她说,边往椅子上一坐。“米纳瓦,说到年轻,看来只是我一直喜欢的伪装而已。”   她温和地笑了。   她安慰他说:“就算是年轻人也很难忍受科诺的气候的。我记得以前——八十年代,我在这里的时候,只有十九岁。可那令人不快的风的记忆却始终萦绕着我。”   “米纳瓦,那时我可想你呢。”   “是啊,你当时在南海中的某个地方。”   “可我一回来就听说你长得高高的,金色的头发,非常可爱,一点儿也不像他们曾一本正经地担心的那样。他们说你有完美的身材——你也的确是如此。”   她的脸泛红了,但仍微笑着。   “别说了,丹。我们那儿是不这样讲话的。”   他叹了口气。“八十年代的夏威夷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老卡拉卡纳坐在他的金色宝座上运筹帷幄,那是一片未被破坏的、滑稽歌剧的沃土。”   米纳瓦说:“我记得他,宫殿里的尊贵要人。下午,当他和他声名狼藉的朋友们围坐在皇殿上,享受着在脚下为他们奏乐的夏威夷皇室乐队的演奏时,他傲慢地扔给他们一些零钱。丹,那是多么美妙、纯真的地方啊!”   “可它已经被毁了呀!”他难过地抱怨着,“太多地模仿本土,太多的现代文明——汽车、录音机、收音机——呸!但在地底还有深处,米纳瓦,还有深黑色的水在流淌。”   她点点头。一时间,俩人都沉浸在记忆的海洋之中。突然丹·温特斯利普打开了他身旁的小读书灯。   “如果你不在意,我想看一下晚报。”   米纳瓦小姐赶快说:“快看吧。”   她很庆幸能有片刻的安宁,因为毕竟这是她最喜爱的怀基基滩的时刻。热带的黄昏是如此短暂,那柔和迷人的夜晚来到的是如此的快。日间的一片茫茫碧水,日落时闪耀着金色的红光,而此时则呈现出深沉的紫色。在那个被称为戴蒙德角的死火山的顶部,一只黄色的眼睛眨呀眨地犹如暗示着那下面有一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火种。三英里远的地方闪耀着码头的灯光,照着远处的暗礁;日本木船上的灯笼时隐时现地闪着光。更远处,在开敞的锚地朦胧可见一只老式横帆船的破旧船体缓缓地驶向海峡入口。   那边有一二只从东部驶入港口的载满香料、茶叶、象牙或与东方有联系的拖拉机推销员的货物的货船。各式各样的船只——崭新的船队和时髦的货船,这些船来自墨尔本和西雅图港,纽约和横滨,塔希提岛和巴西,及七大海域的各个港口。因为这里是檀香山,太平洋上富有潜力的枢纽,他们说总有一天所有航线都会在这里汇合。   米纳瓦小姐叹了口气。   她感到丹在那边动了一下,于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把报纸放在膝上,凝视着前方。假装年轻再也没有用了,他的脸上已布满了太多太多的沧桑。   “怎么了,丹?”她问。   “米纳瓦,我……我正在想,”他开始慢慢地说道,“再给我讲讲你侄子的事吧。”   她掩饰着惊讶回答道:   “是说约翰·昆西吗?他不过是个很普通的波士顿人——保守。他的一生都已被安排好了,从襁褓到坟墓,至今他一直沿这条路走着。大学预科,哈佛大学,正式的俱乐部,家庭银行——甚至已经与他母亲为他挑选的姑娘定了婚。有时我真希望他能去抗争,然而他没有,他总是顺从地走着那条老路。”   “那他是很可信——稳重的吗?”   米纳瓦小姐微笑着说:“丹,和那个男孩比较,吉布罗尔塔有时更莽撞些。”   “我想他办事很谨慎周到。”   “他是最谨慎周到的,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我爱他,但他有时却有点鲁莽——然而恐怕现在说他已经太晚了。约翰·昆西已快三十岁了。”   丹·温特斯利普站起来,他的神情像是已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透过通向起居室那儿的竹门帘可以看到有一盏灯亮了。   “哈库!”温特斯利普叫道。这日本人马上过来了。“哈库,告诉司机——快点——备车!我必须在‘泰勒总统号’船启航去旧金山的威基威基之前到达码头。”   侍者退进起居室,温特斯利普紧跟上去。   米纳瓦小姐有些迷茫,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拉开窗帘。   她问:“丹,你要出海吗?”   他坐在桌前,匆匆地写着什么。   “不,不是,仅是个便条。我必须让它随船带过去。”   他看上去正压抑着心中的激动。米纳瓦小姐迈过门槛走进起居室。一会儿,哈库通知一切都准备好了,但其实这已没有必要,因为汽车的马达声已隆隆作响。丹·温特斯利普从日本侍者那儿拿过了帽子。   “米纳瓦,请自便,我会很快回来的。”他喊道,急促地走了。   无疑是些公事。米纳瓦小姐在宽敞的大房间里无目的地踱来踱去,最后终于在杰迪代亚·温特斯利普的肖像前停住了脚步。这是丹和阿莫斯的父亲,也是她的叔叔。这是丹在父亲死后让人按像片画的,是一幅善长风景画的艺术家的作品。哦,毫无疑问这也是幅风景画,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原原本本地表现出了这位在檀香山以捕鲸起家的新英格兰人的权势与个性。她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在八十年代,那时他的船队刚刚在北极遇难,他已穷困潦倒,正为失去了财产而悲哀。   米纳瓦小姐想起是丹使这个家重新站了起来,赢得了比过去更多的财富。这里有关于他致富之道的新奇谣传,也有对从不离开家的波士顿人的议论。不论他的过去怎样,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米纳瓦小姐坐在三角钢琴旁,弹了几小节古老而又熟悉的曲子——《蓝色多瑙河》,她的思绪又回溯到了八十年代。   当丹·温特斯利普的车沿卡拉卡纳大街飞驰时,他也正在回忆八十年代。但当他们到达码头时,他考虑的就只有现实了。他跑起来,有些气喘,穿过昏暗的码头库房,跑向“泰勒总统号”的上下船的梯板。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这艘船正要启航,由于这是来自东方的直达船,它的启航也就不像那些仅来往于本上与檀香山的船只一样有什么离别仪式了。尽管如此,仍能听到一些发自肺腑的、颤抖着的“阿唠哈”声。大多数旅客颈上装饰着夏威夷特有的花环,慌乱的人们在上下船的梯板周围走动。   丹·温特斯利普推开人群跑上陡的斜坡,当他跑上甲板时,他遇到了个熟人赫普沃思,船上的二副。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他叫道。   赫普沃思说:“你好,先生!我没有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我不乘船,我到这儿想请你帮个忙。”   “愿意为你效劳,温特斯利普先生。”   温特斯利普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道:   “你认识我在旧金山的堂弟罗杰。请一到那儿,就把这信封交给他——只给他,别给别人,寄已经太晚了,我更乐意托你带去,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别客气,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很高兴为你做事。恐怕你得快下船了,等等,好啦。”   他搀着温特斯利普的胳膊,催着他赶快走下船的梯板,丹的脚一沾码头地面,上下船的梯板就抽回船上了。正如岛民们看到船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时的感觉一样,他也被这迷人的景色迷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回身慢慢地穿过码头库房。他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他马上认出那是迪克·卡奥拉,卡麦奎的孙子。他加快脚步赶上了那小伙子。   “迪克,你好。”他说。   “你好。”褐色的脸上露出不友好的神色。   “你很久没来看我了,”丹·温特斯利普说,“一切都好吗?”   卡奥拉回答说:“当然,当然一切都好。”他们一起到了街上,小伙子赶快转身走了。“再见!”他低声说。   丹·温特斯利普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离去然后才上了车。   他告诉司机:“现在不用着急了。”   当他再次出现在起居室时,米纳瓦小姐不再看书,而是抬起头来望着他。   “丹,你赶上了吗?”她问。   “正好赶上。”他回答道。   “太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要拿着我的书上楼去了。做个好梦。”   他等她走到门口才说:   “哦,米纳瓦,不用麻烦你写信给你的侄子说在这儿停留的事了。”   “不用写了吗?丹。”她再一次疑惑地问。   “是的,我打算亲自邀请他。晚安!”   “晚安。”她说完就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留在大屋里,不安地在发亮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一会儿他走到走廊上,找到他黄昏时读过的报纸。他把它拿回起居室,想继续看完,但好像有什么事烦着他,他的眼睛总无法集中。随着一声压抑的喊叫,他撕下报上海运版的一角,拼命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他再一次站起来,走来走去。他本打算到海滩去见阿莫斯,但上面米纳瓦小姐屋中的平静——波士顿人最有容忍的态度,但波士顿人还是使他迟疑。他回到走廊上,在蚊帐下有张帆布床,他想在那儿睡觉,他的更衣室就在旁边。毕竟现在睡觉还太早,他穿过门走上了海滩。确确实实是那温柔的但却靠不住的科诺的微风掠过他的双颊——这风有时会令人作呕地激起高高的浪花,拍打着海岸,一时间摧毁这海岛的乐土。天上没有月亮,通常非常友善明亮的星星现在也朦胧不清,黑色的海水翻滚着,像是在恐吓着什么。他站在那里凝视远方的黑暗——一直伸向大路的交汇处。倘若你能赋予他们时间——倘若你仅仅是赋予他们时间——   他回身看见铁丝网外的角豆树,看到有火柴的光,那是他哥哥阿莫斯。他突然对阿莫斯充满了友好之情,他想走过去与他聊天,谈谈他们一起在海滩玩耍的童年时代。没有用的,他明白。他叹了口气,平台的纱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锁的纱门,这地方上锁的很少。   他坐在黑暗中瞑思,很疲倦。他的脸转向他和起居室之间的竹帘。竹帘上出现了一个影子,呆了一会儿又消失了。他屏住呼吸——影子又出现了。   “谁在那儿?”他大声喊道。   一只褐色大手掀起竹帘,接着又露出一张褐色的友善的脸。   “我把你的水果放在桌上了。”卡麦奎说,“我去睡了。”   “当然,去吧。晚安。”   这女人退了下去。   丹·温特斯利普很生自己的气,他到底是怎么了?年轻时在极度恐惧中披荆斩棘的他现在却如此地不安——“老了。”他咕哝着,“不,老天,不是老。是科诺的气候!是科诺的气候!当贸易风再一次刮起时,我会好起来的。”   等贸易风再次刮起时,他不晓得他能不能确定气候就是他不安的原因。

格林家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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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祸不单行(1)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早上十点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那些顶尖的犯罪学作家们——包括艾德蒙•皮尔森、厄文、费尔生•扬、坎农•布鲁克斯、威廉•博利索和赫诺德•伊顿——都没有特别腾出一些篇幅来探讨格林家的悲剧;现在看起来,那不但是我们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的神秘谋杀案之一,事实上,放眼整个近代犯罪史,我也没看到多少比“格林家杀人事件”更特殊的案件。在重新研读自己为了这个案件所做的浩繁笔记、检视过各种相关文件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整个犯案过程不只“羚羊挂角,无迹可循”,而且就算是最有想像力的记录者,也不可能填补得了其中失落的环节。 当然,世人都已经看见了浮现在外表的所谓“真相”。在事发后的一个多月间,新闻媒体无不争相报道这宗骇人听闻的悲剧——即使只是完全表面的简单概述,也足以满足社会大众渴望异常、惊人事物的偷窥欲。但大家根本不知道,这一连串血案的内情,甚至超越大多数人最荒诞不经的想像;虽然我亲眼看到整个悲剧一幕又一幕地揭开,甚至还私藏着案发后所有侦查过程的真实记录,但当我坐在这儿、打算要公布这些第一手资料时,一种“这不可能是真的”的氛围,几乎立刻就包围了我。 这宗骇人听闻的罪行背后,不只潜藏着可怕的巧计奸谋、扭曲失常的心理动机,还有不可思议的、隐晦难辨的原型模式……这一切,报章杂志上当然是完全看不到的。其次,分析犯案步骤一点也无法解释说明最后的结果,光只审视侦办案件的途径,更看不出事件本身的高度戏剧性和违反常情。为什么大家都相信,警方以一般的办案方式解决了这个案件?很简单,因为大家都没看到最关键、最重要的犯罪意图和犯罪行为。为什么大家看不到?因为警察局和检察官办公室似乎有一种“绝不公布血案全貌”的默契——到底是因为害怕“说了也没人会相信”,还是只因为事情的真相“可怕到没有人想谈”的地步,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我正要写下的这个记录,可以说是第一手、而且未经剪辑的“格林家灭门惨案”的发展过程(我猜我不必再说明为什么我有资格做这件事了吧)。我觉得,现在正是公布真相的好时机,因为这个悲剧已完全过去,而我们不应该回避历史真实。同时我也认为,侦破这个案子的功臣该得到应有的赞扬。 这个人解开了难以理解的谜团,结束了沉积的恐惧,但令人相当好奇的是,他不但不曾正式地与警方携手办案,而且在所有公开发表过的谋杀案的记述中,他的名字也从来没有被提起过。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他和他那犯罪推论的新分类法,这宗以格林家族为目标、令人发指的阴谋可能会永远不见天日。警方的调查工作,一向只能在犯罪的现场找证据,再根据教条式的办案方式步步推进,然而,“格林家杀人事件”背后的阴谋,却完全超越了通常警探所能理解的范畴。 经过几个星期孜孜不倦、令人挫折的分析之后,这个人终于查出了恐怖的源头。他是一位年轻爱交际的贵族,纽约地方检察官马克汉的密友。他的名字我无权泄漏,但是为了记述的方便,我决定称他为菲洛•万斯。他已经在几年前搬到佛罗伦萨附近的一栋花园住宅,而且无意在有生之年返回美国,因此他答应了我的请求:发表他以“法院之友”身份参与刑事案件的个人经历。马克汉目前也已退休,过着隐士般的生活;而坚决、勇猛、诚实的刑事局警官厄尼•希兹,指挥侦查格林家杀人事件的警方代表,也因为得到一笔意外的遗产,现在已经达成他的人生目标——在莫霍克山谷译注:莫霍克人是纽约州的“原住”印第安人。的示范农场饲养少见的怀恩多特鸡。因为这样,我才终于能够巨细靡遗地发表格林家悲剧的深刻记述。 至于我自己为什么参与这个案件,我想我还有必要简单说明一下(说是说“参与”,但事实上我扮演的只是个冷眼旁观的角色)。 多年来,我,范达因,一直是万斯的私人律师。我辞掉了父亲律师事务所——范达因与戴维斯法律事务所——的工作,只为了提供万斯法律上和财务上的协助(附带说明一下:这些工作并不多)。万斯和我在哈佛求学时期就已经是好朋友了,而且在他的法律代理人兼金钱管理者这份职责之外,我也发现,自己还不知不觉地填补了万斯许多社会、文化方面的交游空隙。 当时三十四岁的万斯,身高将近六英尺1英尺=0.3048米。,瘦长、结实而且优雅。轮廓鲜明端正的五官,给了他外貌上的吸引力及均质的外形,但是,脸上经常带着冷漠、嘲讽的神态,也让人无法把他和“英俊”联想在一起。万斯有一双冷漠、超然、充满智慧的眼睛,细长高挺的鼻子,和一张直觉上就是“不假辞色”、“严以律己”的嘴巴。但就在这严肃地外貌——就像他和他的伙伴之间一道无法穿透的玻璃墙——之下,却深藏着高度的敏锐和机灵;而且,对那些确实了解他的人来说,他的些许桀骜不驯,反而有一种无法抵挡的魅力。 他大部分的教育都是在欧洲完成的,因此到现在仍略带牛津口音和语调;我发现那没有什么意义:他几乎不可能因为别人怎么想而维持、改变任何“姿态”。他是一位努力不懈的学生,始终渴求知识,花了许多时间来研究文化人类学和心理学。他热衷艺术,而且在艺术方面展现了非凡的才智,更幸运的是,他正好有丰厚的收入来满足他强烈的收藏欲。他之所以会把对心理学的兴趣应用在个人的行为主义上——正因为他注意到了马克汉管辖的犯罪问题。 他所参与的第一宗案件,正是我之前已写过的“艾文•班森命案”(作者注:《班森杀人事件》)。第二宗呢,就是表面上看来几乎无解的著名百老汇大街美女玛格丽特•欧黛儿的勒死案(作者注:《金丝雀杀人事件》)。同年的深秋时分,格林家的悲剧就发生了。和前两宗案件一样,新近的这次调查我也保留了完整的记录。我掌握了每一份手边的文件,向警方要求对档案逐字抄录,甚至草草记下许多不管是私下或公开的万斯和高层警官间的对话,整个记录的详尽和完整,会让山谬•佩皮斯译注:山谬•佩皮斯,十七世纪时的英国海军官员,以密码写成日记,详细记载了一六六~一六六九年间的私人生活和社会变迁,一八二五年时密码才被解译成功。都感到汗颜。 格林家杀人事件发生时,马克汉到任刚好快满一年。也许你还记得,那一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时有两度猛烈的暴风雪,而且当月的降雪量打破了十八年来所有地区性的记录。为什么我特别提醒你这个早来的风雪?因为它在格林家事件中扮演着邪恶不祥的角色:风雪,毫无疑问是促成这谋杀计划的重大因素之一。因为这个悲剧里的所有险恶的内情完全没有公诸于世,所以之前根本没有人知道,甚至意识到,那个晚秋不合理的气候,和降临在格林一家人身上的致命悲剧有什么关联。 万斯之所以投入“班森杀人事件”,完全是马克汉挑衅的结果;在“金丝雀杀人事件”里的行动,则是万斯自己想帮忙。至于参与格林家杀人事件的调查,就纯粹是巧合了。解开卡娜瑞死亡之谜后的两个月之间,马克汉拜访了万斯好几次,就有关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日常工作,请教他罪犯侦查的纯学术性观点;在某次轻松地讨论其中一个问题时,我才第一次听说了格林家杀人事件。 马克汉和万斯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虽然品味,甚至道德观都不同,但对彼此的敬意却由来已久。一开始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两位个性恰恰相反的人,竟会产生如此坚固的友谊?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愈来愈能理解他们独特的友谊。仿佛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后,各自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天性中缺乏的特质——也许带有某种潜藏的遗憾。 这一边的马克汉个性率直、生硬粗鲁,有时甚至盛气凌人,以苛刻严肃地态度看待人生,不顾任何障碍地追随法律良知:诚实,廉洁正直,而且不屈不挠。另一边的万斯则生性活泼轻快、温文儒雅,而且有一种永不枯竭的尤维纳式的嘲讽译注:Juvenal,古罗马的讽刺诗人,传世的十六首讽刺诗,都在嘲弄帝王的权威和贵族的糜烂生活。,向令人不快的现实报以冷笑,坚持在尘世间扮演一个奇特的、公正的冷眼旁观者。此外,他了解人就像了解艺术一般深刻,对动机的剖析、对人物的敏锐判断——就如我在很多场合见识过的——都超乎想像的准确无误。马克汉显然既能理解万斯身上的这些特质,也很能领会它们真正的价值。

黑心

徐大辉

第一章灭顶灾难(1) 走进卐井的十四个人,郭德学是最幸运的了。 他的一只脚踏进井口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夕阳大红的脸盘躲在白榆树后面。十四名农民矿工中,他是唯一瞥人世间最后一眼的人。再过三个小时零六分,十四名矿工五天没见到太阳,其中十三人永远也看不到太阳了,郭德学又是十四名农民矿工中唯一在五天后见到太阳光的人,但是他看太阳的那一瞬间,眼睛被刺瞎,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被人杀掉,悲惨的事件是两天后发生的。 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主巷道的灯光明亮,矿工的心情渐渐比脚步沉重,很少有人讲话,在去各自作业的地方——掌子面之前,没有更多话可讲。 “明天升井后,我请弟兄们喝酒。”老庄说。 十几张石头一样没有表情且冰冷的脸一齐望向老庄,繁重劳累的一天如此好消息开头,香喷喷的酒菜有着特别的诱惑力。 “明天我生日。”老庄做了一句解释。 走下去,巷子窄了。 十四人钻进了幽暗洞穴里,两人一组。 郭德学默默地跟在老庄的后面,几个月以来,他一直跟老庄一组。下井的十四人中,老庄是大家推举的头,矿上没明确任命老庄为头儿,在作业的六百米处的十三条蚯蚓,还是情愿让老庄当头的,听他指挥心里踏实。很多人愿意和他一组挖煤,尤其是刚来矿上的,又没挖过煤的人,老庄自然就成了师傅。 “胖子,你和我干。”老庄说。 第一次下井的郭德学,被老庄挑中。 新来手不熟的人谁和他编在一组,谁就等于要多付出劳动。挖煤虽然是最简单不过的劳动,矿上规定每人挖煤指标必须完成,你少干,别人就得多干,一个萝卜顶一个坑。 没人愿意和郭德学一个组的原因,十二人都来自山沟,老乡在地下面乡情格外浓。老庄来自平原的地方,为人处事就平展和宽广得多,他在欺生的眼色水一样浸渍中,拉郭德学一把: “胖子,你和我干。” 胖子郭德学一下子就变得熟识,老庄的话就这么神奇。 老庄教郭德学很多东西,某一个行业的经验,有时就是生命,你懂了就可能死里逃生。 “庄师傅,你怎么喂老鼠?” 郭德学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件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整日不见天日,或者说很少见到灿烂的太阳,在地层中蚯蚓一样生存,挖煤的人表情都郁郁的。极个别人钻入井口沉默寡言,到了地面拼命地消费,辛苦挣的钱,有的甚至是生命换来的。 简陋的工棚子的夜晚,一色的身强体壮的公蚯蚓,蓄积的体能在没下井前,火山岩浆似的运动着。 一个人眼珠子发蓝地盯着一片树叶,那形状让他大口吞唾沫。 “瞧啥呢?那么入神?” “你妈的那玩意儿!” 被骂的人并不怒,工棚里不拒绝形状如树叶的玩意儿。 “都是憋的。”总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把低俗气氛赶出棚子。有时赶不尽,还踅回来。 “打一炮多少钱?” “够你挖两天煤啦。” “唉,太贵喽。” “老庄,你给大家唱一段。”苍老的声音说。 郭德学于是就发现井上的老庄有一个爱好,唱单鼓(又名太平鼓)。核桃脸老庄,嗓子满细,声音水一样柔软。 “唱一段吧,省得大家想山下。”还是苍老的声音。 山下,有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灯红酒绿,那才是人间。工棚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不向往山下。 “听哪段儿?”老庄拿起鼓问。 后来郭德学才知道老庄是“老单鼓”的后代,即老庄的爹是萨满神汉的接班人。 “安坐吧。”苍老的声音选择说。 “安坐就是这个花那个花的,没意思。”有人埋怨,说,“来点带色儿的,听着也过瘾。” “老庄,唱你的,就唱安坐。” 羊皮鼓叮咚,老庄唱《安坐》: 高粱花扎笤扫帚, 打扫神堂。 木头花,来得早, 八仙小桌放中央。 竹子花,节节高, 四双筷子桌面上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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